最近試寫的一篇新小說. 和亞瑪迦地圖無關. <編輯磨刀中......>

這篇除了是玄幻之外. 還有最重要的是想處理的成長主題.

算是幫亞瑪迦地圖下一部曲練筆. 不過誰知道呢?

說不定之後又從這裡生出一本新的長篇小說.

希望各位會喜歡這篇

 

《十七年蟬》

 

 

正文:

 

 

 

在所有的小孩子眼裡,東不全在他們出生時就老了,未來的十幾二十年也會繼續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有些成家生子的成年人,甚至懷疑自己的喪禮上,兒孫們會牽著東不全的手,到靈堂給自己最後一柱香。

東不全已經很老了,未來似乎也打算繼續這麼老,不增不減,頑強地對抗時間的流逝。

事實上,他當然也年輕過。平時心情好的時候,他會拿以前的字畫給寶山村的孩子們看,讓他們見識一下東老爺爺手還不會抖的時候,手藝有多超凡出眾。但是就算是最小的孩子也隱隱約約察覺到,東老爺爺如果真像他說的那般厲害,便不可能把字畫留在身邊了。

天耀堡自陬家創始,傳下的妙筆字練到超絕,便能擬假為真,無中生有。堡裡的大人物們——特別是今朝天子封了阜姓的隘、陳兩家——莫不練有一手好字,隨手揮就,一隻隻化入靈氣的字鳥便能從紙中躍出,任憑主人差遣。大城裡的達官貴人,時常不惜重金,千里迢迢差人到堡中求字。雖然陬家曾因故被拔去阜姓,但當今聖上在即位之前,為了維護地位也曾親自駕臨天耀堡求字。光這一點關係,便讓天耀堡的光芒,從山頂上一路照到山腰的寶山村裡。

因為聲名遠播,天耀堡的老爺們為了維護名聲,立下規定要求販賣妙筆字的畫匠,功力深厚者筆下的字鳥必須經年不死,靈活如常才能接案;粗淺一點的也要練到能撐過一次太陰盈虧之期,才能擔任畫匠助手。當然,還要檢驗畫匠的心術端正與否,是否用妙筆字畫鳥以外的東西,意圖逆天而行。然後是靈氣的量,字鳥身上的靈氣都是畫好時就固定了,無法藉外力補充,注入的靈氣多寡端看畫匠的功力與心意。失去靈氣的字鳥會化成水墨,從世上消失。接著還有墨水,不能混入朱砂、靛青……

總而言之,種種限制之多,只怕連當今陳家大老爺自己也記不清。

一個畫匠從習藝到出師,過程漫長且辛苦,可是一旦掛起招牌就能成為當今炙手可熱的名匠,畫好的字鳥一張一張緊接著被送出家門。如此說來,東不全手上那些色彩艷麗的字畫,只不過是沒有靈氣的次級貨,連擺在天耀堡的地攤上賣都不准。不過東老頭不太在意這些事情,事實上他在意的事情可以說一樣也沒有,除了他的外孫益勤;他在今天早上決定自己快死掉了,並且很堅決地告訴外公這件事。

「你殺千刀、死姥姥的臭小鬼放屁!」東老頭氣到嘴都歪了!「你只是不想上學塾而已!」

「外公,我的腳斷了,肚子也疼得很。」益勤皺起眉頭,抱著肚子,一邊說話一邊發出嚶嚶哀鳴。「我好難過……」

「住口!再不下床,我請藤條趕你,看你是要聽藤條上課,還是聽先生上課!」東不全的口水噴在益勤臉上。益勤用手抹乾,對著外公吐了舌頭之後一溜煙跳下床,拔腿衝向門外,外公老邁的身軀根本追不上!

「回來!」

「才不要呢!」

「你臭小子不去上課,就甭想吃飯!」

「你臭老頭餓不死我的!」

外孫的身影消失在黃沙道的另一邊,東不全搥胸頓足,又是咒罵又是眼淚。

「東老,阿勤又逃課了?」隔壁的取大娘從自家木屋裡探出頭來。

「能怎樣?像你家若水多乖,犯不著人操心,什麼事都做得妥妥貼貼。」東老頭嘆氣。「我只求我家這個兔崽子,晚了肯乖乖回家就謝天謝地了。」

取大娘哈哈大笑。「我家若水有你家阿勤一半聰明,早三年就找到好人家嫁了!都十五歲上了,連個對象都沒有,叫我們兩個當人父母的怎生好哪!」

「阿勤要是再不爭氣一點,一樣討不到老婆啊!」

取大娘提著裙子走出屋子,避開豬舍旁的泥濘,走近東不全的門前。「說到這老婆,您老有沒有想過,我上次向您提過穩婆她那姪女和阿勤……」

「阿勤年紀還小,說這事情太早了。」東不全搖手道:「他那個死樣子,別說成親了,連讓他出個門辦事都要我心上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又怎麼敢去誤人家女孩子一生?」

「這樣子啊……」取大娘咬著下唇。「不然等您老改變心意,再同我說一聲,給我撿個現成的媒人。」

「當然、當然!」東不全一邊點頭,一邊慢吞吞退回茅屋裡,關上木板門。

門一關上,取大娘和藹的臉孔一轉身就通通變了。

「死老鬼!誰不知你還肖想著要學你女兒,攀那隘家和陳家的親。穩婆的姪女你家阿勤娶不起,更別說隘家的三個仙女了!寶山村裡誰不知道你是靠著阿勤姓益,受人接濟過日子?不過是隘家三房分出來的沒用子孫,還敢瞧不起人?我呸!」

取大娘邊咒罵,邊踱回屋裡,尖聲要女兒快去提水!蓬頭垢面的若水傻傻地點點頭,踩著破爛布鞋,提水桶往黃沙道另一邊的山溪去。看到自己女兒笨手笨腳的醜樣子,取大娘忍不住又是一陣捶胸頓足,哀嘆此生淒苦。

水桶對若水而言實在是大了一點,她個子高高的,力氣也不小,但這桶子畢竟不是為她量身訂做,不管怎麼提總是礙手礙腳。

溪邊這個時候人不多,早晨的溪水凍人筋骨,洗衣服的女孩子們總會在家中忙得久一些,等太陽暖了再出門。若水喜歡在這個時辰過來,或是再提早一些趁著沒人時洗衣服,好躲掉一些令人心煩的問題。比方說,東家的小蓮看上了西山鄰村的大牛,山坳旁的阿良對山谷裡的秋菊有興趣。只要想到這些問題,若水總是頭痛。

冰涼的溪水潺潺流過,濺濕了她的鞋,腳丫子不知何時穿破了襪子,冒出頭了。冰冷的溪水嚇了若水一跳,阿勤也是。

「若水!」阿勤嘩的一聲從水裡蹦出來,嚇得若水把水桶砸向他的腦袋!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字鳥半空衝出擋住水桶,一桶一鳥在空中撞成一團!被這麼狠狠一撞,字鳥碎成片片水漬,散入溪水中隨著水流遠去。

兩人都被嚇傻了,四周一片死寂,只剩卡在岩縫中的水桶不斷發出砰砰悶響。過了半晌,若水才紅著臉大罵!

「去穿條褲子,你這小雜種!」

等阿勤穿好衣服,低著頭把水桶遞給若水時,只換來她一個白眼。

「拿開,討厭鬼。」若水嘟著嘴,把水桶推開。

「你生氣了?」

「氣你長不大!」

這半是氣話,半是實話。阿勤和若水兩人同年,但是阿勤不知怎麼了就是一副長不大的樣子,和若水正好兩樣。把臉洗乾淨的若水臉蛋素淨白皙,柔亮的長髮放下來像潑墨一樣漂亮,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城裡的大小姐換上村婦的裝扮。她不像阿勤毛毛躁躁的,眼珠子轉呀轉的到處惹禍,弄得整個寶山村不得安寧。一直以來,若水都是大家口中的乖女孩,只可惜喜歡和阿勤鬼混。

古靈精怪的阿勤惹她生氣後,卻只敢陪在旁邊踢水,想不出什麼好聽的話說。

「你躲在這裡做什麼?」挨不住沉默的若水最後問。

「等你。」阿勤紅著臉說。

「你怎麼知道我要來提水?」

「這個。」阿勤用指頭沾了點水,在石頭上鉤了兩筆,一隻字鳥立刻蹦出石頭,繞著兩人開心地飛舞。

「真厲害。」若水抿著嘴,不甘心地讚許道:「你這麼聰明,怎麼不上學塾好好學畫?」

「你這麼漂亮,怎麼不快點找個老公嫁了?」

若水的臉又紅了。「干你屁事!」

「取大娘說女孩子不能說屁字。」

「所以我媽每天都罵我屎姑娘。」

阿勤哈哈大笑!

「取大娘真好玩!」

「如果是罵你,可就一點都不好玩了。」

阿勤和若水的臉不約而同沉了下來。進來不知怎麼了,他們兩個人之間這種沉默愈來愈多。阿勤似乎變得愈來愈不會說話,若水變得愈來愈容易生氣,但即便如此,他們兩個還是時常花時間在沉默的對立,好像非要有個不會說話的伴才能安心一樣。

剛畫的字鳥沒有多少靈氣,沒有三兩下就散了。阿勤把手伸進溪水裡,潑了些水在溪邊的大青石上,以指代筆一陣行雲流水,三兩下功夫無以計數的字鳥從石上躍起,拍動著翅膀在兩人周遭盤旋飛舞。

「好美……」若水看得都呆了,阿勤畫的字鳥陣,再看幾次都不嫌多。

「我還能這樣,看仔細了。」聽到讚美的阿勤,又潑了一次水, 左右開弓,兩群新的字鳥撲撲展翅,各自螺旋飛舞,在兩人頭上轉成一雙交纏對稱的黑色絲帶。若水看到兩眼發直,目光隨著飛鳥直上天際。

「你什麼時候學的?」等到靈氣用盡,字鳥散成片片水花飄落時,若水好奇地問:「是先生教的嗎?」

「才不是呢!那個老頭子根本不肯多教我們一些好玩的東西,只會每天哇啦哇啦的解釋為什麼字鳥是黑的,還有為什麼不能用朱砂畫字。這些東西我早三年前就倒背如流了,根本用不著他來教。」阿勤嘟著嘴巴說:「除了幫著人家欺負我,他什麼也不會。」

「為什麼字鳥是黑色的?」若水好奇地問。妙筆字的事,平時他們這些沒有天賦的人都不許亂問,更不許上學塾聽課,違者必定重懲,洩漏者也要一體問罪。不過阿勤才不管那些鬼話,只要若水想知道,就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因為人的靈氣是黑的。靈氣滲入顏料之後,不管什麼顏色的顏料都會被染成黑的。」

「這倒是奇了。」若水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剛剛字鳥散落的水花沾了他們一身,衣服上卻沒有半點墨漬。

「靈氣散了,水當然就變回水啦!」阿勤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看得若水又心生不快。

「我又沒像你讀過書,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那我上次借你的書呢?」

「都看完了。不過裡面就只說些什麼兄友弟恭、君臣父子的東西,根本一點趣味都沒有。」若水一肚子苦水。「我問我娘這些東西是什麼意思,她還罵我笨,連這種東西都不懂。」

「你把書給你娘看了?」想到取大娘看過那些書,阿勤不禁脊背發涼。

「當然沒有,我娘又不識字。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聽到若水這麼說,阿勤這才鬆一口氣。那些書是外公要他背的,他故意把書送給若水,再謊稱掉了,氣了外公三天,也暫時免了背書的功課。如果東不全從取大娘那裡,知道孫子把要價不菲的書送人好逃避功課,只怕不是生個三天悶氣便能解決了。

「你那裡還有其他的書嗎?」什麼都不知道的若水問:「我想看看其他的。」

「我家只剩外公的字畫。」阿勤無奈地說。

「真可惜。」

「哪天我帶你到大城裡去,我們再去多看點好玩的。」

這句話沒什麼安慰的作用;上城去要錢,寶山村裡什麼都不缺,就是缺錢。看若水又要陷進憂鬱的情緒裡,阿勤趕忙開口說:「我發現一個很好玩的東西,你要不要看看?」

「什麼東西?」若水無精打采地問。

「字畫。」

「你剛剛不是表演過了嗎?」

「不是、不是!這次是新的!」

不待言,阿勤又潑了些水在乾掉的石頭上,伸出小指,輕輕地在石頭上勾勒筆畫。

「你在做什麼?」若水好奇地探頭,她從沒看過有人用小指畫畫。

「等我一會……好了!」

阿勤收手,讓出位置給若水仔細端詳他剛完成的東西。纖細扭曲的畫一開始看起來和普通的妙筆畫沒有兩樣,若水正待發問,畫活了過來!

字畫這次沒有急著飛向天空,反而先伸出一隻腳,謹慎地在石頭上踩了踩,確認安全之後再把纖細的身軀拉出石頭。字畫精緻閃亮,六隻細足站立的姿勢好不優雅!待站定了,圓滾滾的漂亮額頭擺正,四片水晶般的薄翅輕拍,隨即發出清亮的美妙聲音!

「蟲?」若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畫的是蟲?」

「沒錯!」阿勤得意地說:「怎樣?不賴吧?」

「有人教你嗎?」

「當然沒有!我敢說整個寶山天耀堡,除了我之外沒人畫得出來。」

「真是太神奇了!」若水讚嘆道!字蟲在吟唱完美妙的聲音之後,隨即化成清水,攤平在大石上。

「我再多加個幾筆,就能讓它唱得更久、更好了。」阿勤不好意思地說。

「真是太厲害了!」若水額手稱賀!「我從來沒聽過這麼好聽的聲音!你是怎麼辦到的?」

「也只是和先生說的一樣,多練習而已。」阿勤努力注意自己的口氣,卻沒發現自己滿臉通紅。

「你有天一定會成為大人物。」若水點頭說:「能畫出這種字的人以後一定不簡單。」

「才不會呢!」

「一定會的。」若水肯定地說:「像我,以後只會嫁人。」

她站起身來,掏出懷裡的手帕把腳擦乾,重新穿上破鞋子。

「我再不回去就要被罵了,你也快點回學塾唸書吧!」只不過是把頭髮盤起來,提個水桶而已,若水整個人好像突然間老了十歲。在那一瞬間,她的樣子和取大娘驚人的相似。「有空玩這些東西,不如多學點東西。」

阿勤張著嘴目送她離去,連句開口挽留的話都不敢說。等到若水的背影消失在轉角,他才想到自己的笨拙,氣得跳進溪水裡亂踩亂踏,嚇得溪裡的魚兒們趕緊躲開混濁的泥水,躲進安全的石縫中。

中午的時候,全身溼答答的阿勤回到家。東不全張大嘴,瞪著他水鬼般的外孫。

「我跌進溪裡了。」阿勤咕噥道。

「男孩子說話不要咕咕噥噥的,大聲點。」東不全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的外孫,只好抄起一塊抹布丟向他。「快去擦乾,免得著涼了。」

阿勤點點頭,又轉身走出門,到屋後去擦乾身體。不知怎麼,東不全感覺自己的外孫好像比早上偷溜出去的時候還高了一些。

他搖搖頭,這年紀的孩子最難懂了。

阿勤匆匆扒了兩口飯,掃光桌上的剩菜之後,說聲吃飽了,又一溜煙鑽出茅屋。東不全今天罵累了,懶得和外孫計較,收拾過碗盤,自己慢吞吞地拖著一張板凳到黃沙道旁的大樹下乘涼,和其他老人閒話家常。天耀堡的孩子們也喜歡在大樹邊玩,一來有樹蔭乘涼,二來說不准哪個爺爺奶奶心情好給糖吃,錯過的人只能自己懊惱煩悶個大半天,看著同伴津津有味地舔著糖度過午後時光。

「東爺爺!」

「東爺爺好!」

「東爺爺今天有糖嗎?」

一見東不全,小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

「臭小鬼快走開,少煩人了。」先到樹下的方老爹大聲喝斥,小鬼頭們才各自散去,放東不全一條路走。「這些小鬼愈來愈沒有教養了。」

「老方也不必這麼兇嘛。」東不全笑說:「只是小孩子吵著玩而已,這麼大聲做什麼呢?」

「你就是好欺負,才會被這些小鬼纏著不放。」一把大鬍子的方老爹,威嚴的聲音從鬍鬚裡傳出來。「這些小鬼頭不好好打一頓,都不知道長幼有序,敬老尊賢。」

東不全笑笑不說話,把板凳擺在平時的位置上。

「你老方最大方了誰不知道?」一旁含著菸管的車老反唇相譏:「還真不知道剛剛是誰先灑了一把餅,把這些小麻雀通通叫來了。」

「那餅是我跟趕車的車老買來的,你說這錯我該怪誰呀?」方老爹不甘示弱。

「唉喲!這下子怪起我來了?」

四周的老人們看他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鬥個沒完,不禁呵呵直笑。這兩個老傢伙從學走路鬥到白頭髮,依然不肯罷休,每天總要吵個幾回過過乾癮,晚上才睡得好。不一會兒,幾乎所有人都加入戰局,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好不開心。這個由當今聖上賜名,卻不察帝力無遠弗屆的小山村,平和的夏日午後,旺盛的生命力在這一班老人身上表露無遺。孩子們已經紛紛散去別處玩耍了,村婦們正在打理家中大小雜務,張羅入夜後的晚餐,不多時還穿插幾句斥罵頑童的聲音,要他們快來幫手。洗衣歸來的女孩子們三三兩兩走在路上,交頭接耳有說有笑,路旁田間的小夥子,突然變得賣力又勤快,大聲合唱山歌。

涼風和著歌徐徐吹來,東不全感到有些昏昏欲睡。年紀大了,只要一放鬆心情,整個人骨頭就懶了起來,想找地方補眠。特別這樹陰下似乎繞著某種魔咒,能驅散烈日的暑意,讓人筋骨放鬆。

「我說老方,你要是真會管教小孩,就去管管東老家的阿勤,碰碰釘子才知道厲害。」

不知道突然是誰說了這麼一句話,四周突然安靜下來。正要睡著的東不全,被突然降臨的寧靜嚇醒,猛然睜開眼睛,發現所有人正緊張地盯著他看。

「怎麼了?一個個臉色這麼難看?」東不全問:「出了什麼事嗎?人老不中用了,睡著了,全沒聽見你們說什麼大事。發生什麼事了?」

「倒也沒事。」見大家都不說話,藏不住話的車老開口說:「就是你那益勤小子……」

「車老,背後說人家壞話,百年了閻羅王可是要拔你舌頭!」方老爹搶話說:「說那小子做啥?不過是個調皮的孩子,誰家的孩子這年紀不調皮呀?」

「老方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這益勤小子可說是無法無天了。上次還把先生的玉竹筆給折了,鬧得整個學塾天翻地覆。那先生同我說,要不是看在隘家大人的份上,他才不會輕易放過這小子。那玉竹筆呀,可是陳老爺賜下的寶貝,專給這先生使用,好教化……」

「車老!」方老爺大聲喝斥!「聽聽你!愈說愈不像話了。不過就支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們以前防家大人在世的時候,一天不知道練禿多少支筆。學塾先生壞了支筆有什麼好說嘴的?」

車老聳聳肩認輸,低聲咕噥了幾聲我們陣家的時代之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這樹下的好氣氛在交鋒中一掃而空,老人們現在不再大聲說話,反而像交頭接耳,低聲不知說些什麼祕密。方老爹和車老對坐抽菸,半晌無語。東不全則是冷汗全身,耳根子漲個通紅,羞愧難當。

一支筆或許真算不了什麼,但那可是陳老爺賜下的玉竹筆,更別提先生也是個畫匠。折斷畫匠的筆,是汙衊他技術:折斷老師的筆,是徒弟破門出走。益勤犯了這麼大的錯,他居然什麼都不知道。東不全不禁眼鼻酸澀,欲哭無淚。

他站起身來,挽起自己的板凳,垂著頭說了幾句晚了該回去忙了。其他人知道他心中有恙,也就不多留他,客套幾句分別之後,目送他佝僂的背影。

正當此時,突然傳來蹄聲隆隆,驚得眾家老人直起身子,往黃沙道的另一端望去。只見三個身穿錦衣長袍,騎著黑色高頭大馬的騎士,直奔而來。為首者一眼望去,沒看見樹下的老人,卻看見了走在路上的東不全,遂打了個手勢,三名騎士猛然煞住馬匹停在東不全面前!

這天耀堡的處偏遠,難得看見如此人物。為首者一身金色錦衣,顯見地位不凡,身旁的銀衣侍衛看來也是練家子。這樣三個人物出現在天耀堡,光是氣勢就嚇住了方圓百里的居民。

「老頭,此處可是天耀堡?」左邊的侍衛湊上前來,向東不全問道。

「是……」東不全吞了吞口水,勉強點頭答道。這三人一身華衣,和這群滿身補丁的老人一比,宛若天仙下凡。東不全還沒開口膽子已經怯了三分,再開口滿嘴的鄉音土話糊成一團,根本難以入耳。

「老頭,問你話呢!」侍衛怒斥,舉起馬鞭就要揮下!

正要動手,忽地一隻黑鳥撲面而來,驚得黑馬尖聲嘶鳴,人立奮起!銀衣侍衛正一手舉鞭,姿態不穩,被坐騎這麼一鬧,險些摔下了馬!好在他練過功夫,騎術亦不差,趕緊攀緊坐騎,拋下馬鞭扯住馬勒!

「畜生!要死了!」侍衛破口大罵!其他人趕緊把東不全往後拉,躲開發狂的黑馬。

待馬匹平靜下來,侍衛和馬都已被折騰得滿身大汗,兀自呼呼喘氣,鬧事的鳥則不知何時消失無蹤。金衣首領嘴角泛起笑意,似乎看破了其中關竅,驅馬上前開口說道:「方才下人無禮,驚動了老先生,還請莫怪。」

「不會、不會……」

「敢問老先生,此地可是天耀堡?」

「沒錯,這裡是天耀堡。」見過些許世面的車老,上前來點頭接口說:「大人是?」

「我們是太白城來的特使,有要事見天耀堡現今當家陳老爺。還請老先生指路。」

「陳家……」車老先把跳到喉嚨的心臟吞回肚子裡,才緩緩開口指著黃沙道說:「這條黃沙道直走上山,別偏近小路,就能到陳家大宅了。」

「多謝老先生。」金衣首領點點頭謝過,一聲吆喝催起馬匹,三匹馬隨即隆隆絕塵而去。

「他剛是說太白城嗎?」車老對著其他人,神色驚惶地說:「太白城不就是京……」

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正當老人們一陣恐慌時,益勤從大樹的另一邊溜下來,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裡,收始了白紙和筆墨之後,又溜去早先與若水相會的溪邊。

大人們做畫都喜歡用墨水,是為了記住每一條線、每一個花紋,小心組合成需要的花樣,讓字鳥發揮既定的功能,又不至於產生副作用。益勤曾經就在課堂上親眼目睹陳老爺的愛孫,因為心不在焉少畫了一個偏旁,結果原本該去追蚊子的字鳥,死死守著他臉上的黑痣不放,抱著主人投注在字畫中的怨恨拚命攻擊到消失為止。

至少陳老爺的孫子臉上再也沒有黑痣了。益勤不像這些笨蛋,該怎麼構圖、怎麼組合、怎麼畫出需要的字畫組合,只要拿著筆他便成竹在胸。而且墨塊太貴了,如果每隻字鳥都要用上足量的墨水來畫,外公和益勤就要靠啃樹皮維生了。

益勤拿筆沾了一點溪水,稍稍軟化凝滿墨汁的筆尖,製造出合宜的淡墨色澤。他畫下一對隹,刻意將其鏡面相對,並在頭裡加上延命的命符,接著畫上代表手的字符連繫二者,收筆完成字鳥。

收筆的瞬間,益勤指尖一陣輕微的刺痛,表示靈氣正由他的手指傳出。這是最難的一部份,比起構思字形什麼的都要困難,如果在最後一刻因為痛楚偏了筆鋒,這隻字鳥說不准便毀了。益勤還記得剛上學塾的時候,先生先把每個人的十指都割破,再逼他們拿筆練字。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股痛徹心扉的感受,晚上自己流著淚練字的時候更是倍感辛苦。

但是努力是有報酬的,在益勤能面不改色,連續讓一整行的字鳥活起來時,其他的孩子還抱著手哭爹喊娘。沒爹沒娘的孩子可沒資格哭爹娘。益勤手指上的老繭現在已經能夾緊筆桿,雙手也練到就算帶著傷寫字也穩如泰山,只可惜不管手怎麼強壯,靈氣離開時的刺痛都免不了。

一雙小小的字鳥跳出紙面,右方那隻立刻跳上益勤的手,親暱地用羽毛摩擦他的指掌。左邊的字鳥站在紙上歪著頭看著他,像在等待什麼。益勤伸出右手,用筆指著陳家大宅的方向,紙上的字鳥立刻拍起小小的翅膀飛去。

「我們來聽聽那些無禮的臭傢伙說些什麼。」益勤拿個石頭當紙鎮壓住白紙,找個好位置舒舒服服躺下來,躲開來往的視線,將手上的字鳥湊到面前。字鳥一副雀躍不已的興奮模樣,開心地躍上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磨蹭。

風聲簌簌,益勤閉上眼睛,聽著字鳥飛過的聲音,從它的雙生中傳出來。字鳥沒辦法像外人亂傳的一樣,唱出什麼優美動人的旋律,除了亂拍翅膀發出的撲撲聲之外,它們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這是妙筆字天生的限制,畢竟畫作只是畫匠用筆仿造生靈的方法,並沒有辦法重現真鳥的歌喉,更遑論唱出拔塵脫俗的天音。

但是只要用點技巧,加上畫匠的功夫,就能讓兩隻連結在一起的字鳥分隔兩地,將遠方的聲音、景象傳到主人的耳目裡。這就是益勤喜歡用幾近無色的淡墨做畫的原因。等字鳥失去靈氣恢復原狀之後,變成一攤清水而不是墨漬,就不會留下罪證。整個天耀堡,除了他之外也沒幾個人敢用清水做畫。

「大人遠道而來不如先至大廳用茶……」

「這倒好。反正我猜此事也不是三兩天能成,眼下還要叨擾陳老爺了。」

「不敢、不敢……」

是陳老爺和那個金衣特使的聲音。旁邊還有不少人走動的聲音,以及悉悉簌簌的招呼聲。益勤對著字鳥比劃指令,要它跟上他們,耳邊隨即傳來拍翅飛行的聲音。

「大人不遠千里而來宣達此事,不知是否多住幾日,受老夫款待……」

「陳老爺美意,在下自然難以推辭。但是此事事關皇公主壽誕,拖延不得。聖上特要我囑咐汝等把握期限,好令早日回京,交辦差使。」

金衣特使說得輕鬆,陳老爺的聲音聽起來卻是冷汗直流。

「此去京城千里迢迢,皇公主壽誕又已迫在眉睫,這期限……」

「扣去這來回時日,還有半途耽擱的時間,我想五天已是極限了。」

「五天!」

「正是。我方至貴寶地,便已送出字鳥回京傳訊,料想陳老爺不會讓我丟這個失期的臉才是。唉呀!陳老爺怎麼滿頭大汗?」

「時逢溽暑,這人老了,熱汗難止……」

「這怎麼行呢?回頭我請人派一帖人蔘養氣湯,給陳老爺補補身體。」

「陳某怎敢勞動大人?只望大人能夠……」

「都是自己人,說這些客套話做什麼?只要陳老爺幫我張羅好這一千字鳥,我包管陳老爺一家未來千萬富貴。這有道是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我知陳老爺這天耀堡世代習有異能,特地在聖上面前舉了這麼一舉,還望陳老爺發達之後,別忘了我這小小的特使呀!」

「不敢、不敢。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陳某這廂便不打擾大人休息了。阿財!上房備好了沒有?」

「回老爺的話,上房已備妥了。」

「大人請。」

「不敢。」

嘴巴上說不敢,但是光那腳步聲,就聽出這人不可一世的臭屁樣子。益勤暗自覺得好笑,這些人講話拐彎抹角,比村裡的女孩子鬧脾氣還彆扭。

聲音聽起來是往兩邊分散了,益勤還沒有決定要叫字鳥跟著哪邊走,另一陣劈劈啪啪的腳步聲傳來。

「稟老爺,隘晟、隘清兩位大人到了。」

「快快有請!」

「爹先慢!」陳家下一任的接班人,人稱碩爺的大少爺突然開口阻止。

「怎麼?」

不知道這突然安靜的聲音是怎麼回事,益勤一頭霧水。只聽到陳老爺突然說:「阿福,先請隘家兩位爺回去,就說我府上有客人,此時不便接待。」

「小的明白。」

益勤不禁納悶。聽起來兩位伯伯是陳老爺請進家門的,怎麼人到了之後又把人家請回去呢?這些姓氏旁帶耳朵的大人們真奇怪,老做些前後不一的怪事。

正思量著,遠遠突然傳來若水的呼喚聲!

「阿勤!阿勤你在哪?」]

益勤嚇了一跳,趕忙對著字鳥比劃。字鳥會意後三兩步跳進他一頭亂髮裡,找個舒服的角落弄個窩給自己。

「怎麼?」他從石頭後跳出來,裝出無辜又疑惑的樣子。「我在這練字,做什麼喊得像催魂似的?」

「你快點跟我回去!東爺爺病倒了!」

「外公?病倒了?」

不等若水回答,光著兩隻腳的益勤丟下紙筆拔腿就跑!若水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呆了一下,這才想到自己也該快快跟去。正要起步,回頭瞥見棄置的紙筆,又彎下腰來拾起收入懷中,這才匆匆跟回村子。

阿勤跑回家時,茅屋外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村人。看是阿勤回來了,紛紛讓路給過,眼中還不忘丟個瞧不起人的白眼給他。東不全躺在床上,不知怎麼了發起高燒,全身不斷出汗。車老的兒子車大夫正在紙上寫方子,神情意外凝重。

「外公!」阿勤一個箭步衝到床前,驚慌地抓住外公的手。老人沒有絲毫聽見孫子回家應有的反應,只是一味啊啊囈語。阿勤連忙轉向車大夫,跪著扯住他的衣角!「大夫!我外公怎麼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你先冷靜下來,東老爺沒有大礙,不需要這麼緊張。」車大夫伸手扶他,安撫他的情緒。

「沒有大礙?」聽到這四個字,阿勤全身鬆了下來,抓住大夫的手站了起來。「沒有大礙,那怎麼會?」

「東老爺身體不好已經不是三兩天的事,現下應是操勞成疾,又受了驚嚇才會突然病倒。」車大夫把剛剛寫好的藥單遞給他。「這裡有幾味藥,早晚清水煎服,能助他安神養氣。但是最要緊的,還是減輕他的煩惱,少勞動憂煩才是治本。」

「是的,大夫。」益勤低頭接下藥單。

「藥草我那裡都有,看能拿得了多少,再去我那拿吧!」車大夫刻意說得雲淡風輕,聽在益勤耳裡卻是無比刺耳。他彎著腰送大夫離開的時候,臉色比東不全還像病人。村人們見大夫離開,知道沒戲唱了,各自摸摸鼻子散去,留他一個人跪在外公床榻邊,手裡緊握著車大夫留下的字條。

「阿勤?」若水推開門板,怯生生地探頭進來。「你——你外公還好嗎?」

「大夫說沒有大礙。」

若水吐了好長一口氣。「幸好。你還好嗎?你臉色怪怪的。」

「我還好。」

「外公的事能幫得上忙嗎?」

「大夫只說要好好靜養。」

「阿勤?」

阿勤低下頭,無語跪坐在床前。若水蹲到他身邊,伸出手搭在他手上,淺淺的冰涼傳進她手心。東不全低淺的呼吸聲斷斷續續,不祥的嘎嘎粗響好像隨時會斷絕。屋外傳來村民們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不知何時黃昏已經降臨,黑夜就要來了,小屋裡的光線愈來愈稀薄。

「我想帶外公進城裡去。」阿勤突然說:「進了城裡才有更好的醫生,更好的藥能治他。」

「進城?」

阿勤用力點頭。

「可是車大夫剛說靜養就行了不是嗎?」

「我知道車大夫說什麼。但是待在這裡外公絕對沒有辦法好好靜養,這裡有太多事讓他煩心了。如果我能賺一筆錢,帶外公進城,找個大房子讓他住下,他一定能好得更快。」

若水沒有點破阿勤話中的矛盾,想必他自己也知道能治好外公的,根本不是什麼藥草,而是阿勤家中最缺乏的東西。她輕輕撥開擋在阿勤眼前的髮絲,想幫他把凌亂的煩惱絲理出一點頭緒。

「我說隘當家,這事情已經沒有這麼簡單了!」

突然其來的喊叫聲嚇了兩人一跳!若水趕忙跳開一大步,搓著雙手躲開益勤的碰觸。益勤愣在原地,將雙手縮到胸前,似乎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不只握著外公的手說話。

「那個易去憂根本是故意找碴,聖上怎麼可能下這種旨意給我們?當初若不是我們天耀堡齊心齊力,護他登上大寶,他怎麼會有今天?」

說話聲又急又氣,而且顯然是從益勤身上傳出,兩人面面相覷了半晌之後,他才恍然大悟地無聲拍手。只見他伸出手,被若水驚醒的字鳥跳出亂髮之中,身上發出陳老爺生氣的呼呼聲!

「伴君如伴虎,他一個心意不順便找藉口對付我們,我們還能如何?還不只能順著他依著他?」

「陳老爺,莫說要字鳥唱歌了,光一千隻字鳥就要耗上多少時間準備?你老人家應也清楚,就算把全寶山村天耀堡的畫匠通通找齊,沒日沒夜趕工,也沒辦法在五天之內畫足一千隻字鳥。即便手能畫,靈氣如此大量傾注在字上,到時不死也殘哪!」這聲音是二伯隘清的又重又喘聲音。

「二弟唐突!此中關節陳老爺豈會不知?」濁重的低音是隘晟大伯的招牌。「如今更緊要的,是找出誰在聖上面前無言亂語,意圖用這等異想天開的主意破壞天耀堡在聖上心中的地位。」

「只怕如此也無濟於事了。」陳老爺搖頭嘆息的聲音。「聖令一出便成定局,再多分辯也只是損我們自己的名聲罷了。」

「難道便要這樣束手就擒?」隘清不服氣地說:「一千隻會唱歌的字鳥?分明是強人所難!聖上也不是糊塗人,怎麼還會聽信這些愚夫蠢婦的市井流言?」

字鳥大概不知道自己偷聽到了什麼,只是照著益勤的指示跟著陳老爺到處奔走,然後將偷聽到的聲音傳回它的雙生子身上。此刻陳老爺人應是身在隘家,與隘家當家商討如何應付聖上蠻橫無理的指令。

「老朽不才,但俗話說得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依我之見,一方面先訂出重賞,秘密召集畫匠趕製字鳥。同時集合各家精英,翻閱舊典,找出使字鳥開口鳴唱之法。」

「陳老爺的話有理,但也為難呀!」隘晟伯父說:「如我隘家祖上有訓,妙筆仿物,栩栩如生已是天限,切莫奢求過份之法。這過份之法,過份用之,必有報應。陳老爺呀,陬家逆天而行的殷鑑猶在呀!」

若水感到一陣惡寒爬過背脊。這個故事天耀堡的孩子都聽過。據傳當初一手創立天耀堡的陬家畫出的字鳥能夠飛天遁地,無所不能。本著對自己技術的自信,陬家積極使用妙筆畫模仿各式各樣的活物,甚至到了最後將主意動到了人身上。

他們成功了。當時的當家老爺痛失愛妾,悲憤交加中畫出愛妾的模樣,點通了畫中人的七竅。霎時畫中人像成精,化身邪魔吸乾了陬家一族的靈氣。此事驚動了朝廷,陬家因此被拔去貴族阜姓貶為平民,時至今日族裡沒有一人擁有妙筆天賦。大家都說是畫中精怪的詛咒,怨恨陬家將生命強加己身,故施咒吞食陬家人的天賦,作為永世的報復。

後來其他四家輪替當家到今日,已經沒有人嘗試畫鳥以外的東西,更別說去實驗、突破新的字符組合。沒有人敢拿後代子孫的命運開玩笑,拔去阜姓後衰敗不堪的取家,就是活生生的教訓。

「眼前這易姓特使,才是我們最大的問題,若是重賞能出勇夫……」

陳老爺繼續說他的話,若水揮手把字鳥趕上屋樑。

「阿勤,剛剛隘晟爺說的話你聽見了嗎?」若水憂心忡忡地問:「他說的會不會就是你畫的東西?」

「一定是的。」益勤點頭說:「我明天就去隘府,把我畫的東西給他看。隘晟伯伯一定知道我畫的東西,就是他們這次難題的解答。」

若水眨眨眼,嚇住了。

「你有聽到嗎?他剛剛說重賞耶!」阿益勤咧開嘴巴,大大的笑容像初昇的朝陽。「只要我替他們完成這一千隻會唱歌的字鳥,賞金就是我的了!到時候我就能帶外公到大城裡去,給他請最好的醫生,給他吃最好的東西了!」

「可是你畫的東西不是鳥……」若水瞠目結舌,不知道該怎澆熄他的熱情。

「當然不是鳥!他們要的東西也不是鳥!」益勤先是興奮的大吼大叫,接著才想到外公在休息,急忙壓低音量興奮地說:「字鳥根本不會唱歌!他們要的只是一批用妙筆字畫出來,會發出聲音的東西而已。是鳥還是蟲,他們根本不在乎!」

「但是陬家的事怎麼辦?」就像其他取家人一樣,若水提到陬家的時候都說得自己像是局外人。

「他們不懂!」益勤急著說:「我研究過了,蟲唱不唱歌和喉嚨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只是重現外貌而已,不是想給它新的生命!老天啊!若水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今天,為了今天畫字蟲給你看,我花了多少功夫去研究這些蟲唱歌的樣子?我每天每天盯著牠們看,看了整整一年,又花了一年試著描繪他們的樣子,到第三年才敢把靈氣注入。我做這麼多,就是為了讓字蟲能在你面前唱出好好唱出聲音!我向你保證,我的畫絕對沒有問題,只要他們——老天啊!賞金!陳家和大伯他們這麼有錢,到底會有多少賞金呀?」

若水抿著下唇,不知怎麼覺得心裡甜滋滋的,又感到另一股憂愁升起。

「你能把那隻鳥給我嗎?」她指著屋樑上的字鳥問。

「那隻鳥?你要那隻鳥做什麼?再過兩天那隻鳥就散了,如果你想要,我再畫一隻給你就是了。」

「我想要那隻鳥嘛!」若水耍脾氣似的說:「如果捨不得,那不然你把另一隻叫回來給我,反正我也不希罕在你頭髮裡做窩的笨鳥!」

「好好好,別生氣嘛!」益勤又好氣又好笑。彈彈手指把鳥兒叫回來,教了若水幾個手勢,以便她指揮這隻字鳥。

幾番練習之後,字鳥已經對若水死心塌地,湊在她耳邊廝磨。若水癢得格格直笑,低聲承諾等會帶些家裡的大餅過來,要益勤吃飽養足精神,明天好去陳家領賞。益勤送她到門口,看著她在夜色中快步離去。隔著豬舍的欄杆,他能看見取家屋子亮了一盞燈。再過一會就是取家餵豬的時間了,若水說不定會趁著餵豬的時候順道把吃的送過來。

益勤舔舔嘴巴,紅著臉低著頭站在門邊。明天除了去領賞之外,還要先上山一趟,採些野菜回來給外公熬粥。他想過畫幾隻字鳥代勞,但是又想保存靈氣以便到陳家時能派上用場。雖然比字鳥來說,體型小的字蟲需要的靈氣較少,但是一千依然是大數目。賞金固然重要,但益勤可不敢冒這個險。畫匠的靈氣要是被字畫吸乾,那可就再也無法恢復了。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昇到了半空中,白淨的月光照亮了漆黑的小路。小路另一端的黃沙道籠罩在霧裡,冰冷的水氣四處蔓延,逐漸吞沒村裡的燈火。益勤先把屋裡屋外巡了一遍,確定外公安好之後,盤腿坐在門檻上,望著若水離去的方向直到深夜。

「小子傻了?怎麼睡在這?」

阿勤從夢中驚醒,睜開雙眼,才發現天已經亮了。東不全裹著一條破棉衣,提著水桶手腳遲緩地經過他身邊。

「今天就別去學塾了,待在家裡和我學學畫,說不準還能請車老幫忙賣幾個錢回來。」東不全講話的聲音和對村裡的孩子們一模一樣,和和氣氣的,沒有半點生氣的樣子。「若水也真是的,自己家裡也不好過,還三天兩頭送吃的過來。你記得等會到山裡摘把野菜送去給取大娘,不要老是白吃別人家的東西。」

「外公,我來提水吧!」阿勤走上前去想接過桶子,東不全卻一個使勁推開孫子。沒有預料到會遭到反擊的阿勤向後摔倒,好不容易抓住門框才穩住身體。

「我老歸老,這點事我還能做。你小祖宗乖乖待在家裡,不要給我丟人現眼就行了。」

「丟人現眼?」

「你在學塾做了什麼好事,你自個兒心裡有底。」東不全話說著,氣到心頭,猛然啐了一口痰在他面前。「就當我東不全沒那個福份,沒辦法教你這外孫懂事成人。現在我只請你老祖宗,別再給我惹禍了!

東不全拖著腳步離開,留益勤一個人扶著門,張著嘴巴呆呆望著衰老的背影離去。

青天霹靂從益勤頭上劈下,外公什麼時候知道那件事了?他小心翼翼守著,不敢讓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學塾趕出來了,可如今又是誰說溜了嘴?

不對,他也真笨,怎麼敢期待這事能瞞一輩子?現在重要的不是外公為什麼會知道,而是外公連一句話都不問,就把錯怪到他頭上。益勤用拳頭敲著心口,又急又氣,卻又不敢去追老人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裡收拾紙筆。只要陳老爺給他賞金,有了大人們的賞識,外公說不定就知道他做的並沒有錯,願意原諒他大逆不道的行為。現在也顧不得什麼禮貌規矩之類的狗屁,陳家老爺再不甘心也要從被窩裡爬出來,聽聽益勤筆下的蟲鳴。

下定決心的益勤,衝出家門時,天才濛濛亮,晨霧還沒散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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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山樓 【言雨‧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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