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嘛!就是那個死樣子

 

晶晶到醫院的時候,潘太太驚惶的把一樣東西收到自己的口袋裡,婆婆痛苦的在病床上呻吟。

「婆婆醒了!」晶晶開心的奔向病床,對於潘太太的動作半點也沒放在心上,被她擋在背後的桃子除了覺得潘太太的臉色有點蒼白之外,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我去叫醫生。」潘太太拋下這一句就匆匆走出病房。

太太走出病房,留下不知所措的晶晶還有一臉錯愕的桃子。床上的婆婆發出掙扎的呻吟,晶晶趕忙跳上去。

「婆婆,怎樣?你想說什麼嗎?」晶晶關心的詢問,雖然私底下她很討厭照顧婆婆這份差事,但是看到婆婆孤獨的躺在病床上,晶晶總感覺如果自己沒有伸出援手似乎在道德層面上說不過去。

不過婆婆對晶晶的好心腸沒什麼感應,她只是一味的呀呀亂叫,監測機器的聲音隨著她的呀呀亂叫開始跟著合奏。

「這是怎麼一回事?」尖銳的響聲讓晶晶沒辦法思考,她慌亂的想找出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但是那些儀器上顯示的數字她根本不了解,只看得懂一個不斷大幅波動的曲線──通常在電影裡那就代表著有人快出事了!

「醫生!」晶晶無助的大叫!

好像在回應晶晶的呼喚一樣,病房衝入了大批的醫生跟護士,桃子立刻向後一跳,躲開滿載醫療器具的沉重推車。

「家屬請先出去!」殿後的護士衝著他們喊道,桃子立刻將被推離病床、已經傻住的晶晶拉出病房。

急救的時間彷彿永遠不會結束一樣,一分一秒的時間流逝,醫護人員在婆婆的病房裡衝進衝出,每一個人的神色都沒有紓緩的徵兆。等在病房外的晶晶,每看到一個人出來,就緊張的想湊上前提問,但是都被他們陰沉的可怕表情逼了回來。潘太太不知道去哪裡了,身邊少了一個可以分擔恐怖的對象,讓晶晶的不安更加沉重。不明所以的桃子,只好默默站在一旁等情況解除。

不知道炯明去哪了?晶晶絕望的想著。現在這種時候,如果炯明能在她的身邊該有多好。她掏出手機,這才想起手機早上就沒電了,忘了帶備用電池的晶晶,只能望著空白的螢幕想著此刻應該在她耳邊輕聲安慰的聲音。

太太跟醫生幾乎是同時走到晶晶身旁,兩人不約而同的帶著像是有人剛死的恐怖表情,讓晶晶全身毛了起來──難道真的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現在情形怎樣?」潘太太好像在害怕什麼一樣,雙唇顫抖著問。

「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醫生煩躁的說。他本來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因為方才的突發狀況而變得蓬鬆雜亂,蒼白的臉上還佈滿了因緊張而狂飆的冷汗。

晶晶和潘太太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

「不過這只是暫時的。」醫生陰沉的補充說明:「如果我的判斷無誤,她腦內的出血似乎更嚴重了,而且她的心肺功能也很虛弱。她的身體已經不允許我們做任何外科手術來處理出血的問題了。下次婆婆很有可能撐不過去。」

晶晶倒抽一口涼氣,撐不過去

太太的臉色幾乎跟醫生一樣蒼白了。「那醫生,你們難道都沒有辦法了嗎?」

「如果情況真的非常危險,到時候可能要用插管才能維持她的生命。當然,如果你們家屬有別的考量,我們都能體會。畢竟如果插管……」醫生沒有把話說完。

晶晶不知道醫生沒有說完的部份可能指些什麼,她的思緒一直卡在婆婆隨時會過世這一點。如果婆婆過世了,他們的搜尋行動還能繼續嗎?

太太倒是馬上就意會到了醫生的暗示。插管意味著維生系統將接手老婆婆的生命,雖然能救婆婆的命,但也可能讓婆婆再也無法恢復,需要長期依賴維生系統才能活下去。

她真的要婆婆活這麼久嗎?

這個可怕的想法掃過潘太太和晶晶的腦海。

「我讓你們討論一下,如果有任何需要,就跟我們櫃檯的護士說,她會告訴你們該做些什麼。」醫生向他們點頭致意後離去,病房裡其他的醫生跟護士完成了後續工作後,也陸陸續續的從病房裡走出。本來擠得水泄不通的病房跟走廊,現在一下子顯得空盪而冷清。

「我們應該讓婆婆活下去!」過了約莫十分鐘的沉默之後,晶晶脫口而出。

「為什麼?」潘太太冷淡的看著她。

「當然要讓婆婆活下去呀!」晶晶被潘太太的反應嚇了一跳,她本來已為熱心的潘太太會一口答應這個提議。「難道我們就對婆婆見死不救嗎?」

「救什麼?你不要忘記了,我們不是家屬,不能隨便亂決定。」潘太太冷靜的指出事實。

「可是,要是婆婆真的死了……」心亂如麻的晶晶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心中的混亂跟矛盾,只能無助的絞著手,掙扎著找話說。

「那是因為你怕我對付你們吧?」潘太太的口氣還是一樣冷淡。「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你在想如果婆婆真的死了,我一定會不擇手段對付你們,要你們為婆婆的死負責對不對?想逃避責任就說啦!」

晶晶必須承認她剛剛的確有想到這一層。但是比起這個想法,現在潘太太判若兩人的冷酷態度才真正讓她不解。她原本以為潘太太一定會極力贊成讓婆婆活下去,不應該讓婆婆死,可是現在潘太太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沒有那個意思。」晶晶為自己辯白:「如果我只想到我自己,那我又何必要婆婆活下去?我只是希望能讓婆婆恢復,活著才有恢復的機會不是嗎?」

「你少在那邊假慈悲了!要不是你們,婆婆今天會變成這個樣子嗎?現在才在那邊說什麼只希望婆婆恢復健康,我看其實你心裡一定巴不得婆婆趕快死掉,好讓你跟你那沒用的男朋友恢復自由之身吧?」潘太太怒氣沖沖的對著晶晶罵道:「我早看膩你們那種愛來不來,假惺惺做戲給我看的樣子。現在好了,趁著這個大好機會,你跟你男朋友不用再來了──你們給我離阿婆離得越遠越好!」

太太連聲責罵,罵得晶晶不知如何反應是好。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心思便捷的人,口才更是不行。遇上了潘太太,她也只能委屈的流著淚,一步步的向後退。

「夠咯!」桃子在這時跳了出來替朋友平反。「你是罵夠了沒有呀?不要以為人家好欺負就可以給你這樣隨便亂罵!她是好心才想說留下來幫你照顧阿婆,你不領情就算了,幹嘛要講到這麼難聽?我告訴你,不要以為台灣沒法律了!」

這種奧客桃子見多。有些客人只要誠心的道歉,他們就會大方的包容你的錯誤;但是有些客人──例如像潘太太這種的──你向她認錯只會換來她更激烈的批評跟謾罵。在麵店裡沒辦法,但是現在可不是那個客戶至上的場合。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再罵一句,我一定告你毀謗。」面對桃子的出言恫赫,潘太太最近習慣了百依百順的晶晶,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話來回敬桃子。

「我們走。」桃子拉著晶晶離開了醫院。

一路上,不停顫抖的晶晶不發一語,氣憤難當的桃子沿途不斷指責潘太太的不是。

「她到底算哪一根蔥啊?竟然敢這樣說你!拜託,是看那個老太太可憐,才想留下來幫忙她的好嘛!說到這麼難聽,那她自己呢?算了吧!我告訴你……」桃子生氣的聲音突然之間被從醫院門外的噪音和光線蓋住,突然走出戶外的晶晶被這視聽雙重的刺激刺得恍神了三秒。晶晶瞇起眼睛,眼前的世界籠罩在一片奪目的白光中,刺耳的救護車聲、互相呼喊的人群還有馬路上熙來攘往的車潮,重重將她封入一個喪失知覺的空白世界。桃子模糊的臉和不斷蠕動的嘴巴看起來好陌生。

「晶晶,你有聽到我說話嗎?」桃子發現晶晶沒有跟上,轉身走回來抓住晶晶的肩膀用力搖晃,把恍神的晶晶搖回現實世界。

「對不起。」突然回神的晶晶囁嚅的說。

「你幹嘛跟我對不起呀?」桃子雙手抱胸說:「真正該跟說對不起的人是那個目中無人的歐巴桑,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得寸進尺的人;你到底是怎樣惹上她的呀?」

晶晶低著頭不說話,炯明已經交代過她不許把彩券的事情洩漏出去了。

「我在問你話呀!」桃子催促道。

「我……」晶晶看了看四週,拉著不耐煩的桃子走到醫院中庭一處偏僻的休息區。

二十分鐘之後,桃子從晶晶拉拉雜雜的敘述下得知了真相。

「有沒有搞錯啊!」桃子勃然大怒!「你腦子壞了嗎?我以為高炯明一個瘋子就夠了,沒想到你竟然跟他瘋在一塊!」

「你不要生氣嘛……」晶晶的頭已經快要低到地上了。

「不要生氣?你來聽聽看會不會生氣!你們兩個竟然為了一張連還存在不存在都不知道的彩券闖入別人家裡,還把主人弄到住院?嫌這不夠又把那個惡質的房東一起牽扯進來?你們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呀?我告訴你,要是那個阿婆沒辦法清醒過來,或是被阿婆的家人知道這件事,你跟高炯明沒有被告到脫褲子就算你們走運了!你有想過你有可能會被判刑坐牢嗎?」

晶晶咬著指甲,她從來都沒想過事情會這麼嚴重。剛剛……剛剛桃子說的是坐牢嗎?她真的會被判刑嗎?

晶晶想到自己出現在人肉搜索上的樣子,想到自己全部的資料被公開在網路上,想到要是她失望的父母看到自己的獨生女出現在電視新聞上,標題是夥同男友闖入民宅,竊盜不遂而傷害主人……晶晶不敢再想下去了,她不敢想像如果自己必須站在法院裡,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法官逼問會發生什麼事,她只能確定她一定會崩潰。

「桃子……我該怎麼辦?」晶晶全身顫抖,未來那可能出現的可怕景象讓她完全不能思考。

桃子看著發抖的晶晶,無奈的嘆了口氣。說實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照晶晶講的情形來看,她跟炯明可說是人贓俱獲,現場、證人、被害者都有了,就算只依桃子那微薄到不行的法律常識,也判斷得出這兩個傢伙要是真被告上法院,肯定吃不完兜著走。

可是當桃子看著晶晶瑟縮在角落,實在很難不興起一陣陣悲哀的同情。

晶晶無助的抱著自己,感覺原本努力撐持的世界正一點一點的崩潰,而她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怎麼會把自己弄到這種地步呢?」桃子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晶晶哭喪著臉說:「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可是為什麼到最後每件事情都出了差錯?我也知道跟炯明一起闖進人家家裡不對,可是只要拿到那張彩券,就能改變一切,我們就不用再過這種看不到明天的生活了。婆婆會出事我也很抱歉,可是我真的沒想到會這麼嚴重。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害她變成這樣的。」

晶晶滔滔不絕的說,連日的壓力似乎搶著要在這一次談話中徹底釋放。

「炯明也是,我真的已經不知道怎麼跟他相處了。他最近變了好多──我也不會解釋,就好像我認識的是另一個人一樣。自從他知道彩券掉在婆婆的房子裡之後,他變得……變得好偏執。我不會形容,只有一點點小地方,一些些以前沒有的小習慣,很容易緊張、很容易生氣、很容易為了一些他本來根本不會在意的話對我大發雷霆。我不知道哪裡做錯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跟他回到像以前那樣親密,我甚至沒有辦法讓他一天不生氣。他現在,他現在就好像我的老闆娘一樣。」

想起最近上班的情形,晶晶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她知道她表現不好,可是老闆娘的態度……

「就好像隨時盯著我,隨時要對付我一樣。」晶晶恐懼的做了結論。

桃子沒有說話,她很訝異晶晶竟然承受了這麼多她不知道的負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才能將一個天真的女孩子壓迫成現在她眼前的受害者?

「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而已……」晶晶輕輕的哭了起來,為了今天這難得的宣洩。桃子扶著晶晶坐到椅子上,抱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晶晶好不容易止住眼淚後,輕聲問道。

「你覺得該怎麼做就去做吧。」看到晶晶這副樣子,桃子實在不忍心再苛責她,而且罵她也解決不了問題。

「如果你覺得照顧婆婆是你的責任,那就繼續做吧!這樣總比你懷著罪惡感躲起來還好。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工作,那就辭掉吧!沒有人強迫你一定要在那裡工作。至於你男朋友……你自己做決定吧。」桃子安慰說,晶晶則是抓著垂在臉頰旁的頭髮陷入沉思。

桃子知道晶晶現在陷入的沉思是什麼,也知道晶晶心中的掙扎是為了誰。晶晶不是一個笨蛋,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到勉強自己做那些她跟本做不到的事。現在要她放下這些事情是不可能的,她心中的害怕太過強烈,強烈到她緊緊抓住每一樣熟悉的事物,就算那些事物會傷害她也是一樣。因為對晶晶來說,這些傷害遠不如失去之後必須自己面對的空虛那麼巨大。

桃子了解晶晶,也因此知道強迫晶晶丟下這些東西是徒勞的。要說服她丟下這些,只有提供一個更加光明美好的保證時才有可能。例如──剛剛晶晶提到的──那張彩券。

桃子不確定那張彩券是炯明的幻想還是真有其事。但是無論如何,現在唯一能解決晶晶心病的只剩下這個人選了,她一定得找高炯明講清楚。不論那張彩券是真是假,她絕對不許晶晶的情況再惡化下去。

「你晚上要值班嗎?」

晶晶無聲的點頭。

太好了。桃子心想。

「現在已經四點多了,我們一起去吃個飯我再送你去上班。」桃子提議道,晶晶沒有反對。

桃子從來不知到假日竟然可以比工作天還累,今天算是她第一次嘗到這個滋味。她必須說,這個滋味糟透了。

 

 

炯明在小房子裡已經將近五個小時了。自從早上辭職之後他就一直待在這裡,用發了狂一般的冷靜,不吃不喝地毯式的搜索這間房子。他相信東西一定在某個地方,那張可以扭轉整個世界的彩券一定在某個地方。

炯明等到桃子已經注視著他將近十分鐘,才發現有其他人跑進小房子裡。

「你是……」炯明嘗試著用雜亂的腦子理出頭緒。這個女的是晶晶的朋友,可是她叫什麼名字?

「我是誰不重要;重點是你是誰。」桃子的話裡充滿著怨恨的火氣。「看來我猜的沒錯,幸好我先從晶晶那問清楚這間房子在哪裡,不然我就要白跑一趟了。」

「你到底是誰?」

「你只要知道我是晶晶的朋友就夠了。」桃子雙手抱胸說。

「那好,晶晶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快點出去,我還有事情要做。如果你是來找晶晶的話,我覺得你應該去我們家而不是這裡。」炯明不理會桃子憤怒的逼視,自顧自的回到垃圾堆裡。

「高炯明你夠了沒有!」桃子終於忍受不了罵了出來!

「現在又怎麼了?」炯明冷漠的斜眼瞪著桃子。

桃子深吸一口氣──她最痛恨別人用這種不尊重的眼光看她,晶晶能忍受這種待遇,可不行。桃子衝向前用力抓住炯明的肩膀,逼他面對自己。

「你到底想要幹嘛啦?」工作被打斷的炯明煩躁的低吼一聲,像隻野獸一樣齜牙咧嘴怒目瞪著他不得不面對的桃子。

「我想幹嘛?你想幹嘛才是重點吧?」桃子破口大罵:「我剛剛去過那家麵包店了,什麼叫做他已經辭職了?你有沒有搞錯呀!你以為自己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天天窩在房間裡就有人會供你吃穿嗎?我講話的時候不准背對我!」

炯明硬生生停下動作,僵硬的轉回偏向一邊的頭面對桃子。

「好,面對你,就聽你的。」炯明忍住對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女人大吼的衝動,用最後一絲理智逼自己冷靜。「你來告訴我,我辭職有什麼不對?」

「你辭職有什麼不對?」桃子簡直不敢相信,這傢伙把自己好好的工作搞丟了,竟然還有臉一副是天下人負他的死樣子。

「你說呀,我辭職有什麼不對?」炯明幾近挑釁的問。

「你辭職有什麼不對?我來告訴你,你辭職有什麼不對。」桃子拿出手機,打開手機的資料夾找出一張之前晶晶為了炫耀新男朋友而寄給她的合照,畫面上的女孩笑得好甜,那是現在的晶晶已經無法重現的甜蜜。

「這就是你辭職為什麼不對。」桃子得強迫自己冷靜,以致於講話時因為壓抑而微微顫抖。「你還記得你有一個女朋友要養嗎?你還記得自己已經讓她失望幾次了嗎?你知道今天我陪她去那間爛醫院,結果被那個爛到骨子裡的歐巴桑說得多難聽嗎?你到底有沒有替她想過?」

炯明低著頭默不作聲。

「以前晶晶說你是一個有夢想的人,但是現在呢?我可以告訴你,現在晶晶連說出你的名字都感到害怕。你到底知不知道她過得多辛苦?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討厭她的工作,卻因為害怕一旦辭了工作會給你造成負擔,所以連開口說要走人的勇氣都沒有?當你在這間房子裡為了那張彩券執著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外面受了多少的委屈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桃子痛心的說:「她沒有要求你像郭台銘、王永慶一樣每年賺幾十億給她享受,她只要你每個月領個一、兩萬塊錢的時薪,讓她能夠過最基本的生活,這樣的要求太多了嗎?」

「那你又知道什麼?」炯明抬起頭,雙眼露出凶光。「你又知道多少?我當然也想給她過好生活。所以我在這裡,我在這裡為了她的好生活而努力不是嗎?」

桃子有點被炯明的氣勢嚇住了。不知怎麼了,炯明現在全身散發著一股危險的味道,就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我也想給她過好生活,否則為什麼我要做那些我不屑一顧的工作?否則我為什麼要窩在這間破房子裡?都是為了她,都是為了她你知道嗎!」

一波口水隨著炯明的咆哮灑在桃子面前,桃子往後退開一步,躲開炯明的怒吼!

「你呢?你又到底知道多少?我為了她我去做了多少不喜歡、不願意的事?我甚至為了她忍受你你知道嗎!你們這些人只會否定我的努力,說什麼只要基本生活就夠了,我呸!你們在暗地裡罵我的內容我還不清楚嗎?一個只能給女人基本生活的男人根本連男人都算不上,只是隻害蟲、只是隻吃軟飯的臭狗而已!這才是你們的真心話,這才是你們口中的現實吧!我告訴你,不管要花多久的時間,我一定會找到那張彩券,就算要把這間房子拆掉才行,我也會這麼做!」

桃子被嚇到了。她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說:「你瘋了。」

「那也是被你們逼的。」炯明依然怒目瞪著桃子。桃子看過這種眼神,那是她大學的時候加入義工隊,幫忙動物社團去餵一隻流浪狗時看到的。那隻跛了一隻腳的流浪狗,誤以為他們是要來傷害牠,拖著殘廢的腳保衛牠這輩子唯一擁有的東西──巷弄中的一個陰冷角落。牠沒有其他的武器,只有退無可退的孤注一擲,跟悲哀軟弱的本能,用來拒絕任何可能再次傷害牠的好意。

桃子嘆了口氣說:「我不會再跟你辯下去了,你自己冷靜一下,有空回去多看看晶晶。當你在這裡自怨自艾的時候,你該知道晶晶也在家裡被現實摧殘著。」

桃子頭也不回的走出小房子,留下炯明一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她走後炯明繼續他的搜索。但是沒經過多久,炯明發現自己正不斷的搜索同一個角落,不斷的重覆檢視早已檢查過的垃圾。

炯明開始用自己的頭去撞牆壁。

 

 

對於桃子私下去找炯明這件事,晶晶自然是完全不知情。晶晶通常習慣在上班的時候放空所有的思緒,以便從老闆娘無所不在的利眼跟刻薄責罵中孤立出來。但是放空思緒有另外一個壞處,那就是會讓她常常會不自覺的做一些很笨的事,以致於招來老闆娘更多的責罵跟瞪視。晶晶不明白這兩者之間的關聯,就像她也不明白她跟炯明之間有什麼問題一樣,所以她用更多的放空來躲避老闆娘,無意間不斷的增強彼此間的惡性循環。

總有一天會出大問題的。

我們來說說晶晶今天上班時出了什麼問題。我們剛剛已經講完一個先決條件了,晶晶上班時習慣放空,不讓太多雜七雜八、令她心煩意亂的事情進入腦子裡。所以她常常會做出一些看起來很小,但其實很可能會引發大麻煩的事。當然,很少有人會因為一次錯誤而永不得翻身;但是等到錯誤累積到無法負荷的時候,的確有可能讓你從此不得翻身──今天晶晶就要嘗到苦果了。

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們還需要另一個人來犯下錯誤,然後她會把錯誤全部歸咎到晶晶身上。

這個人就是晶晶的老闆娘大人。

老闆娘其實是一個很慷慨的人,你對她有任何要求通常都不會被拒絕。這一點可以從她那兩個被老媽寵壞的兒子身上得到證實,甚至連她很多子姪輩的年輕人都曾經因為一句無心的話,而得到慷慨的餽贈。她對客人也相當大方,只要是多見過幾次面的常客,打折、贈品通通不是問題,只要老闆娘覺得有投資報酬率,這些要求一概照准。有時候員工們會很感嘆這份慷慨沒有延伸到他們身上。說來也奇怪,這個以慷慨大方聞名的女人,對待她的員工卻是出了名的苛刻──或許這就是人類多面向的特點之一吧!

總而言之,對老闆娘來說,贈品跟打折通通都是小事,重點是她既然出錢請了員工,這些員工就該隨時配合她的慷慨大方,隨時注意贈品存貨,算清楚她浮動不定的打折讓店裡賺或賠了多少錢。即使配合得滿腹心酸吃味,大部分員工還是盡量的配合老闆娘的自行其事。

晶晶是那個大部分,這就是她今天惹出的麻煩。

今天實在不算一個事事順心的日子。晶晶先是因為遲到而遭受白眼攻擊,她拿出她最擅長的放空躲過了攻擊。

幸好沒多久就有顧客上門了,晶晶知道那是陳夫人。陳夫人是出了名的貴婦,手上的包包經過晶晶觀察,不論品牌為何,價值從不低於十萬元。包包如此,更不用說腳上踩的高跟鞋和身上的洋裝了──每一件都是標價扣除了兩個零之後,晶晶才有膽子妄想的高級品。

晶晶完全不懂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這位陳夫人還要來光臨這間家服飾店?這間服飾店的標價根本就不在陳夫人的眼界之內。或許貪小便宜的個性就算是貴婦也免不了吧!自從陳夫人被她那庸俗的朋友帶進這間店之後,老闆娘立刻祭出最擅長的折扣贈品聯合攻勢,針對陳夫人那與友人不相上下的庸俗品味進攻。陳夫人沒有花太多時間就向老闆娘投降了,她現在比她朋友來得還勤,而且每次一定會帶來大筆的鈔票,順理成章成為老闆娘欽點的重點客戶。

「陳夫人又來咯。」小魚撇下嘴,偷偷的用嘴角告訴正在整理絲巾的晶晶。

「她又來了?」晶晶驚懼的望向門口。果然,誰都不會認錯陳夫人身上那可怕的粉色系搭配風格(粉紅加粉綠,還有天藍色的高跟鞋),完全否定了所有時尚設計師幾百年來的努力。

「她不是上個禮拜才來過嗎?」晶晶大惑不解。

「不知道,上一次她來的時候是珊珊他們值班,我也沒有遇到……你上次跟珊珊同一班?」小魚試探的問,晶晶默默的點了點頭。

「算你好運。」小魚努努嘴,也跟著晶晶一起低下頭躲避老闆娘的目光。

「晶晶!」本來迎上前去跟陳夫人聊得不亦樂乎的老闆娘突然高聲喊道。

背對著他們的晶晶,臉上出現了一副將要赴死的表情。

「怎麼辦?」晶晶求救似的看著小魚,小魚卻也只能無奈的輕嘆一口氣。

知道自己大劫難逃的晶晶,深呼吸鼓起全部的勇氣,轉身面對她的命運。

「去倒飲料。」老闆娘簡單的吩咐完,就繼續和陳夫人聊天。鬆了一口氣的晶晶,趕忙從兩人身旁逃開去倒飲料。

當然,晶晶沒有這麼輕易逃過一劫。倒完飲料之後,陳夫人跟老闆娘一邊聊天一邊參觀店裡面新進的款式,可憐的晶晶就端著飲料托盤,像隨身女傭一樣被牢牢的綁在兩人身邊。

晶晶就是這個時候又開始放空,從老闆娘和陳夫人的八卦網中抽離,避免被這些可怕的流言蜚語污染身心。

晶晶紛亂的腦子裡想著很多事情。桃子、婆婆、潘太太,甚至是小魚今天第一次穿的牛仔裙,她想著自己是否也要去買一條類似的,可是牛仔裙好像已經不流行了,買了不知道會不會很浪費?還是去買一雙新鞋子呢?那雙舊鞋子站久了很容易腿酸,是不是該買一雙新鞋子換掉不適合的舊鞋子,就好像換掉男朋友一樣。

像換掉炯明一樣。

今天桃子非常厲害,除了一次晶晶自己說溜嘴,還有桃子關心的詢問炯明現在在哪裡工作之外,他們完全沒有提到炯明。這對相當依賴炯明的晶晶來說,算不算一個長足的進步呢?

炯明的牛仔褲也舊了,還有他那件外套,是不是應該找個時間去幫他買一件新的呢?

晶晶赫然想到,不知道上次跟炯明一起去買東西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不知道該不該跟炯明說,他最近滿腦子都是彩券的事。還是直接幫他買回家呢?

「晶晶?」

不知道要不要順便幫婆婆買東西,她現在醒了應該可以吃東西了吧?天啊,陳夫人的鞋子後面是天藍色蝴蝶結嗎?

「晶晶!」

晶晶被老闆娘尖銳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把腦子裡胡思亂想的東西趕出去。

「有事嗎?」晶晶緊張兮兮的問道,深怕自己剛剛錯過了什麼重大事項。

「去把那件粉紅色的裙子拿來。」老闆娘沉著臉說,晶晶趕緊點頭退下,慌亂的跑向展示裙裝的櫃檯。

究竟是哪一件裙子晶晶一點概念都沒有。晶晶偷偷瞥了陳夫人一眼,發現她正拿著一件絲質的短上衣在身上比畫。絲質的呀……

晶晶從看起來像山一樣多的粉紅色裙子裡抽出一條緞面的漂亮裙子,這件裙子跟那件上衣不是一套的,不過他們正好是漸層的搭配色。晶晶暗自祈求自己沒有猜錯,拿著裙子跑回老闆娘身邊。

「不是這件。」陳夫人一看到晶晶手上的東西,表情立刻黯淡下來,老闆娘也隨之變臉。「我應該說得很清楚了,我要看上次事先預訂下來那件桃紅色的短裙。」

桃紅色?剛剛不是說粉紅色嗎?

「桃紅色短裙嗎……」晶晶在腦子裡快速的搜尋。剛剛她有看到任何桃紅色的衣物嗎?

「就是那件毛呢的連身短洋裝呀!」陳夫人惱怒的說,對於一個這麼遲鈍的銷售員表露出她毫不遮掩的不耐煩。

毛呢……連身……短洋裝!

晶晶感覺到一股驚恐的電流從她腳底往頭部直衝,那件短裙不正是兩天前被老闆娘賣出去那件嗎?她還記得那一天是她值班,一個漂亮的OL跟她一群同事來採購,老闆娘大力推薦那個OL穿桃紅色的衣服,特別是那件桃紅色,晶晶忘記收到櫃檯的預約洋裝……

「那件洋裝……」晶晶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要怎麼表達現在這個困窘的情況。

「去拿呀,我跟陳夫人說好要幫她保留的那件洋裝,還有同一組的項鍊不要忘記了。」老闆娘威嚴的說。晶晶膽怯的走向櫃檯,拿出收在櫃台下的項鍊,但是洋裝……

「洋裝呢?」晶晶回到兩人身邊時,老闆娘問。

「洋裝……」晶晶無助的絞著手,怎麼辦……該不該說?可是這件事算起來她也有責任,說了會不會反而更慘?可是要是不說,陳夫人一直瞪著她,她好害怕……

「洋裝怎麼了你講呀!」

「洋裝已經賣出去了……」晶晶用她最小的音量說了出來,得到的效果卻不啻於拿大聲公在安靜的醫院病房大喊。

「你把它賣掉了!」老闆娘暴跳如雷!「我千叮嚀萬交代那件洋裝不能賣掉,要替陳夫人保留,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呀?你的腦子到底是用來裝什麼的!」

「可是……可是那是你賣的呀

晶晶咬著嘴唇不敢說話,縮著頭躲避陳夫人銳利的逼視。怎麼辦?她到底該不該說?

「老闆娘,算了吧,一件裙子而已。」陳夫人這麼說,不過她臉上的表情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沒了裙子,那這件上衣也不需要了。」陳夫人把剛剛一直拿在手上的短上衣丟到展示架上。「還有上次我說要幫我多進的那條藍色絲巾……

「下次您來就能送到您面前了。」老闆娘連忙陪笑說。

「我不要了。」陳夫人冷淡的說:「我下次再來看看還有沒有我喜歡的衣服好了;如果沒有,那我也只好去別的地方了。」

夫人離開的時候順手把晶晶捧在手上的項鍊收進包包理,踩著大搖大擺的步伐走出店門。

老闆娘鐵青著一張臉轉向晶晶,晶晶緊緊抓住自己的腳,阻止自己轉身逃跑的衝動。

「你去櫃檯把薪水結一結。」

剛剛她說了什麼?晶晶全身一震,她剛剛說了什麼

「我……

「我說你去櫃檯把薪水結一結。」老闆娘現在的表情跟電視上滿懷報復心的惡毒上司一模一樣。「我已經受夠你了。」

怎麼可以……她怎麼可以因為自己的錯誤懲罰我?晶晶全身發抖。不行,她絕對不能現在開除我

「老闆娘,可是……

「不要叫我老闆娘。」老闆娘冷冷的說完,逕自擠過晶晶身邊,頭也不回的走向她私人的休息室。

她怎麼可以……

晶晶腦海在那一瞬間浮現了很多東西,被帳單塞爆的抽屜、躺在醫院的婆婆、爸媽嘆氣搖頭的表情、還有……

還有炯明,在小屋子裡瘋狂挖掘、雙眼流露出瘋狂執念的炯明……

晶晶腳一軟,跌坐在服飾店冰冷的地板上。

 

 

炯明自己一個人坐在小屋子裡沉思。他剛剛本來想打電話給偉志出來喝一杯,但問題是偉志現在人已經被困在應酬的酒店裡,根本無法脫身。聊勝於無,炯明自己一個人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菸。

不知道是誰說的,抽菸是一種解放。炯明渴望解放,但是他發現這種解放變成一種深沉的癮頭,從他的鼻腔、胸肺以至於整個身心,都埋沒在這種癮頭裡,在他越發失意的時候糾纏掏空著他的思緒。

一片空白……像眼前的煙霧一樣,把自己放逐到這種空白之中,然後漸漸淡去。炯明知道這麼做不好,但是內心深處總有個地方告訴他這樣做比起強撐著疲憊的身心面對明天,似乎是個更健康的選擇。

這是錯的,即便知道如此,炯明選擇相信這個直覺,這個逃避現實、悲哀放縱的直覺。

他曾經想過如果自己戒了菸會是怎樣的生活?應該更加空虛吧,畢竟他現在的人生一天有至少六個小時以上是在抽煙中度過的,如果沒了抽菸這件事,那他這六個小時要怎麼排遣呢?這空虛的六小時只會殘忍的逼他看清自己的生活有多失敗,然後繼續失敗下去。

炯明曾經看過了電視上的戒菸廣告,廣告上說要從煙霧中解放出來。真是笑話,他只從煙霧中才能得到解放,沒了這煙霧不是叫他去死嗎?不論那些廣告有多嚇人,說什麼抽菸會腐蝕口腔、氣管病變,甚至是得肺癌、陽痿或是心臟病這些通通不重要;對炯明來說,戒菸只代表了一件事──無聊到死。他的人生已經夠悽涼了,不需要這些可怕又冷酷的廣告標語來告訴他應該怎麼做。

但或許,有一天他真的能戒掉香菸也說不定,然後他會得到一個新的人生消遣,或許……玩橋牌?就像電影裡面眼的賭神一樣,帥氣的把牌丟在桌面上,讓火辣的牌桌小妹替他把籌碼通通堆到面前。不然跑車也不錯,想想如果開口閉口就是歐美品牌的百萬名車,一切基本費用以萬元起跳──而且是美金。這種生活多愜意呀!

當然,如果他沒有錢,這些通通都是空談;在他找到彩券之前,他還是繼續抽菸吧。抽菸是空虛,但不抽煙卻是致命的空虛。

彩券……等到他擁有了彩券,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可以通通丟到馬桶裡去,然後一個按鈕,全部輕鬆愉快。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張彩券已經變成炯明心中的一盞明燈。明天之所以還值得期待,是因為明天就有可能找到那張彩券。炯明無時不刻的猜想什麼時候這場噩夢才會結束,這場找不到彩券的惡夢……

他應該清醒一點才對。

炯明熄掉手上的煙,最近他對這件事特別小心,他可不希望隔天再來的時候這件屋子跟著彩券一起被燒光光。他踏著些許凌亂的步伐,有氣無力的走回他和晶晶的公寓。

房子裡沒有開燈,這也難怪,今天晶晶值晚班,回到家至少也要十一點了。炯明打開燈,被獨自坐在黑暗角落的晶晶嚇了一跳!

「寶貝?你已經回家了?」

晶晶一個人蹲坐在客廳裡,茫然的望著剛回家的炯明。

「你回來了。」對於炯明的回歸,晶晶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轉頭繼續瞪著前方。就算炯明再遲鈍,也知道事情不對勁。

「寶貝,怎麼了?」炯明走向晶晶,輕輕蹲在她身邊,似乎生怕自己的動作太大會碰碎什麼精緻的水晶藝術品。

「我……我被開除了。」晶晶抱緊自己,充滿防衛性的說。

「你被開除了?」炯明難以置信的反問,在他心目中晶晶可說是模範員工,為什麼突然會被開除呢?

「是怎麼一回事?」

「是……是我自己太笨了。」晶晶眼中噙著淚說:「我以為只要不說話就沒事了……可是她,她還是把我開除了。你知道嗎,明明是她犯的錯,可是受懲罰的人卻是我。這真……真是太不公平了。」

「是呀,真是太不公平了。」炯明附和的說,心不在焉的撫摸晶晶的頭髮。

晶晶的眼淚快要掉下來了,她略略轉頭望著炯明空茫的表情,不確定的問:「你會討厭我嗎?」

「討厭你?」這下子炯明總算從一連串的胡思亂想中回到了現實世界。晶晶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為什麼我要討厭你?」炯明試探的問。

「因為我常常怪你隨便辭掉工作;可是現在,我也是丟掉工作的那個人了。」晶晶擔憂的說。

「不會的寶貝,不管怎樣我都不會討厭你的,我是最愛你的呀。」炯明抱著晶晶的頭安撫的說。

「可是我討厭我自己。」晶晶的聲音悶在頭髮跟炯明的懷抱裡,顯得空洞而不真實。

「唉唷,只是一份工作嘛,我不是也換過一堆了?而且你不是很討厭你們老闆娘嗎?趁現在換掉也好。」炯明安慰她說。

「可是……我不想丟掉工作,就算那個老闆娘是個討厭的人,我也不想被開除。」晶晶認真的說。

「為什麼?」炯明問。

晶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從來沒去深思過這個問題,就連今天她被無情的踢出店門的時候,她也沒有懷疑過為什麼自己還眷戀著這份早就已經不再適合她的工作。她只是覺得至少這是一份工作,至少讓她不用再過著每天翻閱求職欄的可怕生活,那這樣就夠了。

晶晶抬起頭望著炯明的眼睛,這麼近的距離,無形的在兩人之間架起了一股緊繃的情緒。炯明看著晶晶的眼睛,如今這雙眼睛已經不再明亮,不再像當初初識時活潑;又或者,其實炯明是從晶晶的眼中看見自己呢?

炯明把自己向後拉,靠在已經塌了一半的沙發上,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

「炯明,我們這種生活還要過多久呢?」晶晶把自己的頭埋回兩腳之間。

「不會太久的。」炯明肯定的說:「你忘了我們還有一張彩券嗎?」

「是喔。」說真的,晶晶已經不對彩券抱任何期望了,她只覺得那股纏繞他們已經不知多久的壓力,似乎在炯明說出彩券這個字眼的時候,躲在角落偷偷竊笑,嘲笑他們悲哀的去期望一個早就已經幻滅的夢想──一個曾是他們唾手可得的夢想,但愚蠢的他們卻將入場券從手上飛走……

好了,承認吧,是愚蠢的晶晶讓機會消逝的。

晶晶又開始陷入自責的情緒,她知道炯明一定在心中罵她。即使他現在臉上掛著笑容,但是他的內心一定對晶晶怨恨不已……

「你一定想不到我們之前漏掉多少個角落。你都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多找了好多地方,廚房的水槽下面那個老太婆也塞了一堆紙……」炯明強裝開心的鼓勵晶晶。

「今天下午?」

「是啊,今天下午我把那個老太婆的廚房又翻了一次……

「今天下午!」晶晶從炯明的懷中跳了出來,居高臨下怒目瞪視炯明。「什麼叫做今天下午?你今天下午不是應該在上班嗎?」

「我……」炯明霎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本來打算瞞著晶晶質到彩券找到為止,但這下子穿幫了。

「為什麼?」晶晶蹲下抱頭痛哭,今天究竟是是怎樣不幸的一天呀?「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抽屜還堆滿了沒繳的帳單?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還有一堆沒還的卡債?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一直忍受那份我不想做的工作呀?」

「你不要再哭了。」炯明酸楚的說,看著晶晶歇斯底里的樣子,今天早上那兩個痞子的閒言閒語又傳進了他的耳裡。

炯明上前一步,想抱住晶晶安撫她,晶晶奮力一推躲開他的動作。

「寶貝。」炯明盡力壓抑自己口氣中陡然而生的怒氣。

晶晶沒有反應,窩在自己的臂彎中不斷的啜泣。

「寶貝。」炯明再試了一次。

「為什麼?你為什麼又要辭掉工作?難道要你待在一個安穩的環境真的那麼困難嗎?」晶晶哭紅了雙眼,眼淚鼻涕混雜在一起。

炯明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安穩的生活誰不想要呢?他也想給晶晶一個安定的好生活,也想讓他們走在一起時不需要面對一堆人的質疑。但是晶晶有聽到今天早上的那兩個混帳講的話嗎?如果晶晶也聽到那些話,她一定也不能忍受。因此,炯明更不能忍受,他要自己動手開創自己的路,他不想再依靠別人,他要自己給晶晶一個美好的夢想。

然而,這個夢想已經落空無數次了。

想到這點,炯明突然覺得肩膀好重,他也好想像晶晶一樣彎曲著身體窩在角落,讓更有能力的人來解決他的煩惱,告訴他這條未來的人生路究竟該怎麼走才對。

又或許,解答其實就在他眼前了──那張彩券。

不甘心呀!明明就是唾手可得的夢想,明明那個作夢才能實現的願望已經在眼前了,為什麼就非要這樣歷盡千辛萬苦才能得到呢?炯明幾乎就要奪門而出,衝回那間小房子繼續他的搜索了。但是他心裡的質疑阻止了他。他不知道這個質疑是從哪裡來的,他應該全心全意相信彩券會改變他整個人生才對呀!那這個質疑又是什麼呢?

晶晶軟弱的攤入他的懷中,不斷的啜泣。

「寶貝,不要哭了。」炯明幾乎是下意識的撫摸著晶晶毛躁亂的頭髮。

「炯明,我好累了,我真的好累了……

「放心,我會處理一切的。」炯明安慰的說。

「炯明,我們不要再去找那張彩券了好不好?我們趕快去找別的工作吧,我真的好累好累了……」晶晶哀求說。

炯明沒有回答,只是把晶晶抱得更緊一點,緊緊的、幾乎窒息的擁入懷中。

「炯明……」晶晶在他懷抱中一邊哭一邊囈語,緩慢、痛苦的沉入夢境。

炯明把自己的腦袋放空。現在,他突然好想抽一根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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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山樓 【言雨‧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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